「時間是1989年。 有一天Prof. Wong叫我去他的辦公室。 他一向是個寡言的人;那天他給我講的話,也同樣的少,只給我拋下了一句: You will do vascular surgery。
「在那個年代,血管外科是被遺棄的sub-specialty。 病人身體差,手術困難而風險高,沒有很多人對它有興趣。 大家都知道Prof. Wong是首屈一指的食道手術專家,但很少人知道在選上食道外科之前,他曾在澳洲做過好幾年血管外科。 所以當年教授的那一team,也同時擔起了食道和血管外科手術。 自從二十年前的那一番話,我便這樣做下去了;教授做的是heroic的食道手術,我做的是剩下來沒有人理會的, 很lowly的血管手術。」
13/11/2009,QMH UGLT,Prof. Stephen Cheng的Distinguished Lecture,題目是A Vascular Surgery Odyssey。
一個多小時的講座,鄭教授把血管外科這二十年來的發展娓娓道來。 從一塊no man's land,他把這瑪麗醫院的血管外科這一門發展至具備國際水平的sub-specialty。 這的確是個很了不起的成就。 而他的方法,是為vascular surgery提供了一個可觀的前景。
「這二十年來,大動脈血管瘤的手術死亡率,急症病例由約60%下降至30%,普通病例由約10%下降至3%。 血管外科手術個案的總體數目,由二十年前每年約50例,增加至300多例。」
心中閃過好幾個念頭。 急症病例如何定義? 只包括rupture AAA,還是也囊括其他semi-urgent的病例,如rapid enlargement等等? 至於手術個案細節如何? venous disease和arterial disease比例又如何? 有否包括surgery for complication? 不過,說到底,存活率如此大幅度的改善,病例6倍的增長,這些是不可能以統計技巧做到的。 當中隱喻的,不單有外科醫生付出的心血,還有病人對外科醫生的信任。 醫生和病人見到有prospect,對這門手術置以信任,病例才可以幾何級數般的增長。
「要開拓前景,還需要技術上的創新。 自從1996年以來,我們便開始引入endovascular surgery,以各種血管內的介入方法治療血管疾病。」
接下來便是各種各樣血管內手術的介紹。 由最簡單的stent-graft開始,到bifurcated stent-graft,再到bifurcated-bifurcated stent-graft,甚至有先bypass再stent的各種變化。 這的確是大開眼界。
「一個最簡單的aortic stent-graft,要花費八萬港幣。 這應當由誰人負擔呢? 在瑪麗醫院,這還可以用基金的撥款解決。 但說到底,這仍是一個龐大的負擔。」
講座到這裡差不多到尾聲。 對於鄭教授這二十年來發展血管外科所花的苦功和心血,在心裡著實敬佩。 誠然,他把香港在血管外科的世界地圖上標了號,使這門被遺棄的外科手術發揚光大。 不過,在發展同時,這門手術的未來發展和治療方向,仍逃不過整體醫學發展的根本矛盾; 這就是愈窮的人愈多病,愈難的病治療愈要花錢! 如果不創新,vascular surgery將永遠無法進步;但發展到後來,病人卻無法負擔治療的開支,無法分享到發展的成果。 這真是一個大難題啊!
不過,對於鄭教授說的這句說話,仍然印象深刻。 「Vascular surgery,是surgery for the poor。」
同一句說話,同一個講者,但距離上次的聽課已十年了。 再十年,他沒有忘記自己的夢想。 就算現在登上了學科裡的頂峰,在分享之時仍忘不了這個卑微而現實的origin。 這份目光和胸襟,的確令人欽佩。
「同學們為你準備的問題,我都把它們整理好了。 你看,這些問題是多麼的趣緻呢!」Anna把一份檔案塞到我手中,邊笑邊對我說。
14/11/2009下午,聖方濟各英文小學,我正準備一個小講座,參加者是百多個小學生。
已經超過五年沒有見面的Anna,現在經已是教區的全職教育心理學家。 她負責三家天主教教區學校,為學校裡的資優兒童提供額外的學習課程和指導。 這一次,她邀請我作訪問嘉賓。 畢竟是為教區做事,我一口便應承了。
翻開手中的文件,讀了數頁,這班小朋友聰敏而單純的心,實在讓我忍俊不禁。 「你害怕醫生嗎?」, 答「不害怕」的原因,有「醫生不會扮鬼
」和「看醫生可以放假不用上學
」。 自由問題中,有「外科醫生是否管理病人的心肝脾肺腎?
」 和「為甚麼會有病毒? (我也想知道呢!)」看來下午這個講座不容小看,這班小鬼的轉數實在快得令人吃驚呢。
講座開始,這班小三至小六的同學整整齊齊的坐在禮堂前。 上百來對好奇的眼睛在我身上注視,忽然間,我感到很難為情。 他們希望這個大朋友給他們帶來甚麼呢? 我只是個行過幾年醫的醫生,實在不配做他們的模範。
簡要的自我介紹後,便是問答環節。 小朋友還是比較怕羞,哈,反而年紀最小的先問了。
「你做外科醫生,那麼是不是做手術呢?」
問題出自一位小學三年級的小朋友,老實說,類似問題自己親戚已經問過無數次。 但由一位9歲的小朋友提問,這真是第一次。
「外科的確是以手術為主的,因為外科的概念,就是以手術的方法去治病。 不過我們治病也有很多方法,比方食藥打針,做運動,戒煙,改變生活習慣等等。 我們外科醫生也經常使用這些非手術方法治病,所以我們也開藥,也會叫病人戒煙做運動。 另外,我們也需要看病人,決定哪些病人需要手術治療,和跟進做過手術後的情況。 所以,我每天的工作,有很多時間是在病房看病人,和在門診看症。 當然,有些時間是在手術室開刀的。」
「醫生的工作時間是不是很長呢?」
「你工作遇過甚麼事令你最難忘?」
「你見過病人死亡嗎? 你會不會不開心?」
「......」
一輪熱身之後,小朋友也積極了。 問題由大路慢慢變得越來越深入。 老實說,有很多問題,我中學生時也沒有想過。
「如果有病人患了病,要做手術才可以醫好,但他不肯做手術,你怎麼辦?」
「如果這個病人清楚理解自己的情況,也明白拒絕手術的後果,但仍不肯改變主意,我們是無法逼他進行手術的。 當然,我們會嘗試用不同的方法來說服他。 例如我可以先邀請他和家人一同決定,甚至向在他的家人陪同下再講解。 我也可以請另一位醫生再講解,嘗試讓他們得到不同角度的意見。 我可以介紹一些做過同類型手術的義工病友給他們認識。 我還可以給一些做完手術的照片給他們看,尤其是手術後的疤痕,讓他們理解手術後的結果。 但如果病人還是不願意,我也可介紹他看其他科的醫生,看看有沒有非手術的方法可以幫助到他。 說到底,如果病人不自願,我們可以嘗試說服他,但是絕對不可以強逼他去接受手術的。」
這個問題真不好答,還是著眼於尊重別人的意願這一點上罷。
「我聽新聞說有很多醫療事故,你怎樣處理呢?」
嘩,這個問題相信問Solomon都不會有好答案,但對這班小朋友,我可以怎樣回答呢?
「最重要是預防,這就是在問題出現避免它們發生。 比方做手術時,如果我放了紗布入病人身體內,我會自己暗暗記住數目,也會請護士幫忙把總數記錄下來。 在做完手術時,我們會核對儀器和紗布的總數,如果數目不對便會再仔細找尋。 但在預防之外,意外仍然有機會發生,這些便要靠隨時提高警覺和馬上更正來處理。 其實很少錯誤會一錯難返,就算治病也一樣。 大部分的嚴重錯誤,都是由很多細小錯誤累積導致。 只要及時改正,大錯誤便沒有機會發生了。」還是轉移目標,談一些他們明白的道理罷。
「怎樣才可以當醫生呢?」
到了最後,終於出現這條預計得到的問題了。 「我看有三個條件。 第一當然是有幫人、服務人的心。 醫生的工作就是以服務人為目標,如果沒有助人的心,很難把工作做好。 其次就是考試成績好。 因為醫科競爭大,而且課程內容多,如果讀書不好,很難完成訓練。 但我看是最重要的,就是你自己的決定。 醫生說到底都是辛苦的行業,工作時間長,要處理的問題多,而且有很多決定會直接影響病人的生命。 就算肯幫人成績又好,也不一定要當醫生,做其他行業,一樣可以發展你的長處。 但說到底,如果你們大一點,對其他的學科和工作多點了解後,仍然要決定當醫生,這就是因為你們在自己的長處之上,還多了一份做醫生的抱負。 這是最重要的的條件。」
講座完畢,個別幾個小朋友還意猶未盡,上前繼續發問。
「如果我想做醫生,現在要做甚麼準備?」
「怎樣知自己是否適合做醫生?」
「......」
離開學校的車程上,我回想起這班小朋友。 他們的「老積」令我有點吃驚。 在小學時便開始定志向,表面看來似是發夢多於實際。 但事實上,真正會這樣造夢的人又有幾多? 經驗和閱歷可以累積;但好奇心和理想,卻是無分年齡的,憑的只是單純和求知的心。 不知道這一個下午的相遇,能否幫助他們造個好夢呢?
「如果以一份你們每天接觸到的報紙來作比喻,你們會將你們政綱中的啟思比喻為哪一份報紙呢?」
20/11/2009,醫學會Soc房,Medso Exco和《啟思》的Campaign正在隔鄰兩間房間分別進行。
每年的Campaign,都是Medso上下莊交接的高峰時刻。 很多以往的上莊人都特別回來參加。 這一年Exco Campaign 平較平淡,反而是少去的《啟思》Campaign火花不少。 這一莊的《啟思》,有二十幾個人負責編委會,但夜還未半,出席諮詢大會的只剩下十多個新人。 主動回答問題的還只是少數。
以往認識的啟思人,多數都是有文化素養的讀書人,理念性的問題從簡算了。 這一屆的《啟思》,連最基本的工作態度也欠奉。 這實在令人擔心。
「你們剛才present的這份啟思,是一份都市日報。 你可以說是包羅萬有,但我說這是缺乏了特質。 你們要問自己一個問題:我喜歡都市日報麼,我希望《啟思》像都市日報麼?
「信報、經濟日報以政經金融為重點,一些較次要的港聞二條三條便從簡算了;蘋果日報一開始便以揭露內幕為主線,所以它以狗仔隊式的採訪為賣點;明報以推動公民社會作本位,它所報導的新聞以凖確持平為原則。 你們理想中《啟思》又是怎樣的呢? 要是甚麼也包含一點,便沒有突出之處了。 我自己認為,《啟思》顧名思義,應以啟發思維作原則。 以這個原則作編採,你們不應只是把《啟思》當成是同學們寫文章抒發的commonplace,而更可走多一步,主動提出大家關心的議題,引發大眾討論。 這才是《啟思》的精神。」
這番發言果然引起台上台下的異動。 之後,接連幾個舊啟思人出招,台上的新莊也變得積極起來。 但心裡仍不禁暗暗歎息。 我說的話,其實只是說出了《啟思》的夢想,一個理想報人應持的態度。 現在的報紙汗牛充棟,要找一份好的已經不易,文人辦報更是百中無一。 也難怪他們為自己選擇做文人,但也不明白文人的抱負。
走過隔壁,Medso Exco Campaign才方踏入半夜,但入夜後才是高潮。 多位舊上莊人都回來問問題發言。 這是一場思想的訓練,每一莊都在這場考驗中鍛煉出獨立思考。 雖然今年新莊的表現處處小心翼翼,交流未算深入,但從台下不絕的人潮,還有一屆又一屆的舊人的發言,我看到這個Medso的夢仍在伸展。
「我們一群醫學生,合力匯志雄心萬丈,弘毅即物,窮理篤行,毋亡為人謀出新希望!」
醫學會之歌的這一段,就是這個夢想的概括。 近幾年,自己問問題少了,但仍然很喜歡坐在台下聽聽台上台下交流。 也許我也是個造夢的人,仍然喜歡和他們發這個美妙的夢。
Login facebook,久違的Peggy在我的版面上留了言。
「真係有去 Campaign 喎!! 佩服!! 我也有 mark 低日子... 那天內心也掙扎了幾下... 但實在放心不下一些家人的事, 所以沒去了... 唉... 這幾年, 特別是結婚後, 時間都被迫用在解決生活上 practical 的問題, 一些比較 "理想" 的追求顯得不著邊際, pirority 放得很低... 只有信仰上的追求能夠堅持 (另一半的支持十分重要)... anyway, 好好珍惜尚可自由堅持自己的堅持的日子啊!!」
Peggy是我入大學後的第一個啟蒙老師。 她比我高三班,當時她出來組閣;在她的鼓勵下,我投入了學生會,也就始和Medso結緣。
沉吟一會,我寫下了回覆。
"Haha, thanks Peggy.
Actually I feel myself too oldish to give them comments and advice esp. in recent years, dunno how much longer I can persist.
To make u feel relieved, the same practical and idealistic mind u passed to us has been carried on to many years after, many of them has even grown up and graduated. Some of us continue this relay every year and this essentially what the campaign night is.
Thank you Peggy. To me u are the root among all of us. "
想不到這個回覆,竟然引起了我們幾個舊莊友的網上對談:
Ceci: Yeah!!! but our "old" idealistic exco-chair had now become a even more practical wife la ... really want to try her "delicious food ... hehe!!!
Ceci: To James : exactly ... i do think we have generation gap with those young ones ... personallly those new generations usually don't listen to words of old guys ... i can see exactly the same when i talk to some first year MO!
James: Ceci: haha wonder if Peggy felt the same when we first met?
For me, I consider the biggest problem in myself instead. Due to past experiences we tend to take defaults in mind. Sometimes I think I am too rigid to give innovative comments to them.
Frankly, I really appreciate their lively and maiden minds, without burden, no boundary......something to expensive for us LOL!
Peggy: 多謝你們的讚賞 (both as an "idealistic chairlady" and "practical wife") 老實說, 我也非常感激我自己做莊仔那年的 chair: Rex Sung. 他是我人生中其中一個好重要的啟蒙者... 是那時經歷到如何把自己的想法變成事實, 如何由冇變有... 以至今日, 我仍然相信 "人可以有夢"!
雖然我承認人老了會因外在環境而多了制肘, 但我仍然相信夢想 + 努力於夢想架!! 只是, 戰線轉了,所以有人會覺得我變了... 其實, 我反而覺得, 現在所努力的夢想, 比以前的夢都更成熟...
當年, 在莊務上我並不覺得我和你們有好大代溝喎...(好乖)... 但印象中你們的一些感情/友情"斗分"上就覺得你們有 d 幼稚... ...
我在理工大學裡工作這段時間, 應該比你們接觸更多 80s 的人, 冇commitment, 態度劣, 自以為是... 當然有, 但 to be fair, 他們也有他們的好處 e.g. 轉數快, flexibile++
每一代的都會有"一蟹不如一蟹"的感觸... ,其實, 每一蟹的特性都是不由自主的, 它只是回應生存環境而產生而已... with this perspective, 我開始能否包容我和他們的不同, 甚至欣賞他們好的方面的特性... 如此才有可能教導他們, 訓練他們, 駕馭他們... 這對自己 (所謂的長者/前輩) 也是一個成長的機會...
讀到這裡,我回想起上莊前Peggy和我的一席話。 當初「柴娃娃」的心態,一大班人去傾莊,最後只剩幾位留下;連自己心中也開始打退堂鼓。 就是Peggy的一句「人可以有夢!」 讓我開始踏出了尋夢的第一步。 在Medso裡,還找到了很多其他的造夢者,發的夢由學生會到工作理想,包羅萬有。 這就是這地方多年仍能匯聚這麼多舊人的緣故罷。
「好好珍惜尚可自由堅持自己的堅持的日子啊!」
好一個Peggy,一句簡單的鼓勵,便說到我的心坎裡。 其實夢想也要接力,早該是時候再啟航了。 還是趁年青再發個大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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